赌片系列椰城纪念-马骅:在双耳间穿过的山风匆匆摘走几叶落花,去了下游。-椰城文学

2017-11-17 / 全部文章 / 55 次围观
椰城纪念|马骅:在双耳间穿过的山风匆匆摘走几叶落花,去了下游。-椰城文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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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骅,诗人。生于1972年,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国政系。大学期间,为复旦诗社和燕园剧社中坚力量。毕业后先后在上海、厦门、北京等地工作,职业跨度极大。2003年初前往云南,于梅里雪山下的德钦县明永村任乡村教师,2004年6月20日遭遇意外,所乘坐的吉普车坠入澜沧江,被江水吞没,失踪至今。
给马骅的诗
◆五周年的五行诗
——给马骅
胡续冬
把宝石放进莲花,
就能看见你在哪里:
骑一座流浪的雪山,
沿江啜饮月光里的欢喜。
你眼中有慈悲流溢。
2009/6/20

2001年冬马骅(右一)与友人在北京郊外,他当时在北大新青年网站任编辑脍炙人口造句,负责文学频道和线下出版合作。胡续冬 供图
◆冬天的信
给马骅
马雁
那盏灯入夜就没有熄过。半夜里
父亲隔墙问我,怎么还不睡?
我哽咽着:“睡不着”。有时候,
我看见他坐在屋子中间,眼泪
顺着鼻子边滚下来。前天,
他尚记得理了发。我们的生活
总会好一点吧,胡萝卜已经上市。
她瞪着眼睛喘息,也不再生气,
你给我写信正是她去世的前一天。
这一阵我上班勤快了些,考评
好一些了,也许能加点工资,
等你来的时候,我带你去河边。
夏天晚上,我常一人在那里
走路,夜色里也并不能想起你。
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”,
这让人安详,有力气对着虚空
伸开手臂。你、我之间隔着
空漠漫长的冬天。我不在时,
你就劈柴、浇菜地,整理
一个月前的日记。你不在时,
我一遍一遍读纪德,指尖冰凉,
对着蒙了灰尘的书桌发呆。
那些陡峭的山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
也像我们这样,平静而不痛苦吗?
2003年冬
马骅的诗·雪山短歌 (选八)
3.桃花
有时候,桃花的坠落带着巨大的轰响,
宛如惊蛰的霹雳。
闭上眼,瘦削的残花就回到枝头,
一群玉色蝴蝶仍在吮吸花蕊,一只漆黑的岩鹰
开始采摘我的心脏。
附记
村子位于澜沧江西岸,离江边有五公里左右,海拔不高,2300米,可村子上方就是海拔6740米的云南第一高峰美一天美发网。和澜沧江两岸干热河谷地带干裂裸露的山体不同,村里的山体植被极好,从高处的高山草坝、冷杉林、云杉林、竹林,慢慢过渡到常绿的松柏,最后是村子周围的核桃、桃数和梨树。清明一过,桃花就粉红一片,非常壮观。可惜九月份左右结出来的果子却不那么可爱,又小又硬,就是长不大。
沿着学校西侧的山往上爬一刻多钟,有一个很大的草坝。那是六十年代开山造田的遗迹。如今退耕了,长满了野草和细碎的灌木。草坝当中有一棵老桃树,可能是因为其地标的作用而躲过几十年前的人祸。我经常在周末到那棵老桃树底下晒太阳、睡觉、发呆。天气好的时候,老桃树的背后就能看到神山卡瓦格博。开花的季节,躺在树底下,睡一会儿,身上、两侧就堆满了新鲜的花瓣,让我想起史湘云来。
4.我最喜爱的
“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
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;
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
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。”
我最喜爱的不是白,也不是绿,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透明和空无。
附记
前四句引号里的,是我根据本地的民歌改编而成的。
本地的民歌和大部分藏区一样,分为弦子、锅庄、热巴等几种,最有特色的是弦子。弦子是一种集歌、舞、乐器于一体的形式。玩的时候男女围成一圈,男人拉弦子(二胡),大家一起跳,歌词则是一问一答。每首歌有固定的旋律,歌词则需要领舞的人现编,然后传给下面的人。这一段歌词是我一个本地朋友翻译给我,我再重新改过的。
6.山雨
从雨水里撑出一把纸伞,外面涂了松油,内面画了故事:
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在通往云里的山路上。
梦游的人走了二十里路,还没醒。
坐在碉楼里的人看着,也没替他醒,
索性回屋拿出另一把伞,在虚无里冒雨赶路。
附记
山雨这个题目写了好几首,主要因为一旦下雨,人就无事可干,只能呆在学校的走廊里看山、发呆。记得八指头陀的俗名好像叫黄读山,心有戚戚。山里下雨时景色变化很快,山峰隐去,流水声仿佛从世界外面穿过来。想起以前看冷酷世界*时,村上说听Bob Dylan的歌就像一个在下雨天里托着下巴往外看的小男孩儿。所以,想想也可笑,这个比喻转换一下的话,就可以说:山里下雨的时候,我很象Bob Dylan的歌。
*冷酷世界:指村上春树小说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》。
12.山雨(二)
楼前的山在雨里一点点消融,带着满身的树木和野花。
山下的草却愈发光亮、挺拔
让心不在焉的年轻人一下子滑进雨水深处。
油亮的老核桃树也弯腰,第一次亲近身边初次开花的
孟浪的火石榴。
13.雪山上的花开了
山上的草绿了,山下的桃花粉了;
山上的桃花粉了,山下的野兰花紫了;
山上的野兰花紫了,山下的杜鹃黄了;
山上的杜鹃黄了,山下的玫瑰红了。
偷睡的年轻汉子在青稞田边醒来,雪山上的花已经开了。
17.午睡
四缕无名的风踩过碧玉剑刃般
闪亮的桃叶,赶往融雪的尽头。
八月的阳光穿过密实宽厚的树冠,
落向山间废弃的青稞地,
仿佛中夜晴朗刺眼的星空。
22.风
风从栎树叶与栎树叶之间的缝隙中穿过。
风从村庄与村庄之间的开阔地上穿过。
风从星与星之间的波浪下穿过。
我从风与风之间穿过,打着手电
找着黑暗里的黑。
33.桃花羽
嫩黄色的那只鸟已经走了,淡粉色的那只
还枕着桃花发呆、打鼾。
她一翻身,等候多时的旋风就卷走了她的枕头黛千寻。
枕头飞起,仿佛她自己柔软闪亮的羽毛
从长空里向四方坠落。
35.午睡(二)
形状不明的小虫从左眉梢
爬到右嘴角,然后消失。
在双耳间穿过的山风匆匆摘走几叶落花,去了下游。赌片系列
下游的温暖却不肯逆江而上,恍惚里的寒意
让人实在地着凉、淌鼻涕。
六人谈马骅或他的《雪山短歌》
由于篇幅限制,不得不拆断文章,向各位授权的作者们表示歉意
马雁
和丁丽英不同,我倾向于把他描绘成一个神仙,一个真正的神仙。神仙不需要什么业绩,他天生如此,有可能会犯错误,导致层级降低,这恰好符合马骅的经历。即使是一个神仙,也不见得总是优美的,他常常学着妖怪去猥亵,从而就真的变得猥亵了。比如说,他常常,我看到的,以某种不够优雅的姿势坐在电脑前面,或者并不动人的姿态抽烟。这一切都不符合神仙的属性,但他会写好看的钢笔字,有一本做工精良的本子记录着隔三岔五的琐碎事件。
并且不显得厌烦生活。是多么沉闷啊,生活。从北太平庄到中关村的路程,没有丝毫赏心悦目的可能性,连售票员也只用土话来骂人,连羞辱都不那么刺骨。但是当他跌跌撞撞地作为酒鬼闯回简洁至于简陋的家时,那本几乎没怎么翻阅的王尔德(他从公司撤消部门买来的特价书)在台灯旁边含情脉脉,他也睁开娇柔的桃花眼。只有一种男性的妩媚,只能在马骅身上读到。多数时候他羞于表现出这一点,不是出于高贵的教养,而是深刻领会了妩媚的本性,只有神仙才有的领悟力。因此他也不常写字,但打字飞快,用的全拼,甚至手指快到像在痉挛。
选自《想想他,马骅》

郭净
……在德钦升平镇斯郎伦布的酒吧里见了他,很文人的模样,额头扎根带子,穿着当地右襟布纽的藏袍,能喝酒,也能侃。他性情温和,待人直爽,和卡瓦格博文化社那帮年轻人混成了哥们儿姐们儿,……
……
……马骅从外表看,很像克鲁亚克书里的角色。最后一次见面,他的装束和举止依然叫人眼睛发亮:披肩的长发,额头扎一条红色的带子。每次他到德钦城来,都穿着藏袍,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,感觉要去哪里爬山似的。事实上,在明永教书的一年半中,除了上课,他大部分时间都背着大包在山里独自旅行。
他始终走在路上,五年中换了几个城市,一年半中爬过许多云里的山。他是个克鲁亚克式的自由人,还是因为感情的折磨而选择孤独的生活?或者,他的确是媒体宣传的高尚的志愿者,还是在行走中寻求自我的解脱?
总之,意外的死亡让他“在未老之前远去”,永远停留在卡瓦格博脚下。我更愿意把他看成一个“阿觉娃”*,一个去雪山朝圣的,在虚无里冒雨赶路的人。
*阿觉娃,藏语,意为朝圣者
选自《在虚无中冒雨赶路》
扎西尼玛
马骅带来了一台手提电脑,里边存着许多电子图书和不少于1000首中外民谣。我们去明永村看他的时候,他就会放民谣给我们听,有时候是陕北的小调,有时候是不知在唱些什么的外国民歌。放外国民歌的时候,他就会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这是美国什么什么地方的民谣,把歌词大意快速地翻译出来。还不忘扶扶根本就不用去扶的眼镜。其中有一首叫《敲开天堂之门》的二战时期的民歌,歌词非常好,令人心生震撼,我们听了至少20次。他太喜爱民谣了,每次我回明永村都会看到这样的情景,马骅坐在宿舍门口,怀里抱着吉它,嘴上架着口琴,又弹又吹又唱。吉他弦炒豆般响起来的时候,他就如入无我之境般地一边踏脚一边摇头晃脑起来,长长的头发像一团黑色的瀑布,上下左右忽而炸开,忽又聚凝。孩子们停下玩耍,定定地望着他,然后互做惊讶状,睁大眼睛,“马老师真厉害啊,像个大歌星”。
选自《雪线之下》

马骅和他明永小学的学生们
萧开愚
他一到雪山,诗歌立刻成熟。很可能是,从来就耸立在云藏边界的山脉跟他有一个诗歌的约定,他们互赠性格,在语言中融合。等着他前去践约,没有适应、过渡阶段,他到那里写的第一首诗就丰富,生动,完满。语言装载充分的现代诗,居然如此生机勃勃,一扫颓唐、萎靡和苟延残喘的笼中禽兽的死亡气息,很长时间我都不能认出他们的意义和位置。他在那里的早一点的诗作,欲望与细节和现代诗的一般要求妥帖般配,普遍意义还需要细察,接受并不困难。我从他幸福的新奇感获得了针对我们的生活的批评,这一点,确保他的诗歌的阅读价值。如果新近写出的诗歌只提供享受,就找不到说话或辩护的余地。《雪山短歌》后半部分少许雷霆般的不容争辩的宗教和说教成分,放到马骅长期着迷的“歌”的形式中,再辅助以现代诗的修辞手段,改造了短小的“歌”的纯吟唱性质,并且使现代诗无影无伴的单独空间具有回声。我们的世界可以从世外返回,如同山区的歌声,被云脚转送。多个世界才能成就一个世界,我们要求于诗歌的,就是帮助我们返回这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。马骅在文学以外认同众界,他的诗歌传达给我们他的幸运的体验。
选自《序》,载于《雪山短歌》,作家出版社
韩博
没错,马骅爱开玩笑,游戏人生,但对于诗歌,他很严肃,甚至过于严肃艾尼瓦尔江。“盖世界浪子班头”的诗歌与远游皆出乎对于幻想的寻找,幻想需经由语言或足迹证实,方可据为己有。戒除洗手的臭毛病黄瀛漩,便是经由足迹证实,并据以为私的一种关于他者的幻想,一种自我意识的圈地举动。而《雪山短歌》,那些干净简洁的形式感,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形式感,却是一位水库下游的诗人,为了寻求汉语诗歌的解决之道宋铁龙,对于作为他者的另一种文化母体红楼如玉君子,所展开的一次无可奈何的草船借箭豆腐哥姜波。
《雪山短歌》当然能够让人联想起从陶潜到王维的传统,但陶潜或王维的诗篇赖以成立的文明样式却已不复存在,那些诗句,已是历史博物馆中红外线守护的瓷器精爆双姬,否则马骅“也没有必要动身前往遥远的他者,不仅挪借活生生的自然,也挪借活生生的神性乃至佛性:云脚所掩盖的透明和空无”。……《雪山短歌》形式简单,但绝不属于祛除意义的后现代的“极简主义”,而是恰恰相反,这是一叠不乏自我意识与表象实体的质朴之歌黑糖三部曲,它向遥远的传统致敬,仅祛除粗鄙而非意义——它仅试图祛除那一种失去来源,进而失去自由的语言的粗鄙。
《雪山短歌》本应只是马骅生命中途的一页。《雪山短歌》抵达的明澈,亦绝非这位诗人必然的终点,也许草船借箭之后,他有理由涉足更为壮阔的文明远游。
选自《顾左右而言他者》

2003年9月,韩博、马骅于澜沧江畔,次日别后,再未相见。孙云龙摄影
高晓涛
那首完美的《山雨》,因“无心”而轻巧……所有词语精确、恰当,首句“从雨水里撑出......”——妙不可言,由“故事”而化实为虚,“梦游的人”、“还没醒”到“也没替他醒”,浑然忘我,结句“索性回屋拿出另一把伞”,忽然有心,然而竟然是“在虚无里冒雨赶路”攀鲈鱼,令人叫绝盛唐刑官。
相比之下,直写佛教主题的几首比不上《山雨》,如《神瀑》《白玛竹坡》《明妃舞场》,因为太过“有心”,反而隔了一层。较好的是这首《唱经》:
轻盈摇摆的玛尼经拖着黑夜,从下村来到了上村。
又和星光一起从头顶浇下,宛如瀑布——
冲洗哀伤的心、打散盘旋而上的旋风、
卷走刚刚睡去的老妇人、
为惊恐中的万物加持。
在明永,马骅自然会受到藏传佛教的影响。明永村的主寺是冰川下的“太子庙”和“莲花寺”(属藏传佛教宁玛派),离村子较远,佛教的信仰渗透进了村民的生活之中,特别是对待死亡问题。《唱经》写的是全体村民集中在亡者家中,为亡者颂念玛尼( 一般要持续不断地念几天几夜),超渡亡魂的经验。玛尼经调舒缓、悠扬,“轻盈摇摆”,在持续不断颂念中,依靠众人的心力而给予亡者“加持”,这一场景十分动人。
选自《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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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编|蒋浩
编辑|洪光越/林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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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起,一起,这样诗歌永不会死。
Together, together, so poetry will never die.
——马克·斯特兰德(Mark Strand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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